路灯

突显的灵感被笔尖与纸张的阻力挡下。我在左上角划了一撇,却怎么也拿不出下文。

她走在我的左边,影子正靠着我的右肩。我盯着影子慢慢地拉长,越过我的肩膀往前跑去。我让她的速度慢下来了,然后欣喜地看着影子又跳上我的肩头。

这是去年秋初的事了。

身后传来她温柔的声音,“走这么快干嘛。”

句子从她的嘴里吐出,一半变成了弓箭刺向我的心脏,另一部分悄悄地从我的耳朵钻进去。我的脑子朦朦胧胧的,靠着胸口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理智。

我开始支吾。一半是斟酌了半天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,一半是脑袋在疯狂地运算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什么是社交恐惧症,是不想和别人交流吗?可我此刻非常想和她说话,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。

她知道我的心情吗?

我像是回到了去年的语文考场,因为是第一堂考试,整场我都激动地发抖。而此刻的我就像是在做一道高考语文的分析题,担心词不达意,担心鲁莽唐突,又担心说的话用上了超过我们现在关系该用的词汇。

我给自己鼓励,张嘴呀,说话吧,一,二,三…好!下个路口就向她攀谈,马上就到了,马上就到了,十,九…

“那个…”

她突然开了口。

我有点失望,又有点庆幸。

“怎么了?”

影子似乎转了一圈,现在停在我右肩靠后的位置。我向右后方瞥了一眼,收回视线向左,她在我左边五十多公分外。我一边做出认真听她讲话的样子,一边慢慢降速,假装不经意地走到了她的左边。

她用手指了指右处,路灯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抹了一层压抑的灰。

有桂花的香味飘了过来。

两个影子缩在我们的脚下。

“那,我走这儿。”她这样对我说。

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抖了几下。

“这样啊…嗯…”

只有道别了吧,虽然有点不甘心。

这是去年的事了。那时候刚刚中学毕业的我一直坚信着倾听是维护一段关系的良方。但是总有些时刻是不得不开口的。

那个时候我确实是鼓起勇气说了一些东西。我是怎么做的呢?

我不记得她的脸了,她的身高?和我差不多吧。但是我还记得和她一起走过那段路的感觉。我躺在那种舒适里,连她的侧脸也忘了装进记忆。

我抬起了头,没敢和她正视。

“嘿!”我唤她,“看星星勒!”

我不确定是否真的能看到星星,但依稀记得似乎有一轮圆月挂在远处。

我紧张了。

我开了口,胆子又大了些,“那个,你看!”

我的脸通红。

“你看这星星像不像两百块钱?”
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抬头,她应了一声,“啊,对了,我还欠你两百块钱,马上转给你。”

我抬着脖子不敢看她,“啊,那个啊,不急,你不说我都忘了。”

她说,“那哪行啊,我这就转给你。”

我抬着头,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。

我们终于道别,她转身向右。我的脸还有点发烫,感觉到一阵燥热聚集在耳根处。我用脚尖揉地上的桂花,抬头看路灯,透过树枝的缝隙望天空,目光随着她渐远。她把两手收进了衣服口袋,在我的眼睛里渐渐模糊,分离。

我有点遗憾,因为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
从恍惚中回过神来,我掏出手机,点了确认收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