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肉

上个月末,三岛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后,提起了两个月前欠下的饭。大家便讨论起该吃什么。不过人一多,就容易起分歧,特别是在“吃”这件事上,众口难调嘛。我对食物一向不挑剔,特别是对不需要自己花钱的食物(有肉就行),就没有多发表意见。

三岛总是照顾着别人的情绪,注意到我一言不发,就转过头问我,「(),你要吃什么?」

我笑了一笑,表示对他善意的接受。

「肉吧,有肉就行。」

泛起一股笑声,我也对自己的机灵颇为得意。

「肉啊…」是从纪夫那传来的声音。

「肉啊…」纪夫提起两个字以及一件往事。

「放国庆的时候,中秋节那天,你们知道,国庆放假后的第三天就是中秋。室友都回家了,就我一个人在寝室。我心想,『太寂寞了,不能这样荒废青春。』」

「你是不是想说,『我要起床开个灯学习十分钟。』」

「反正他们在与不在你都是躺床上打王者狗耀嘛。」

「呸,」于是往事继续,「有点追求好不好,我是那么堕落的人吗?我想的都是哲学问题,比如,啊,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,只好吃几斤肉来填补我的悲伤了!想到这我就起床,剃胡子,洗头,出门——不过自从来了这个学校,我很少出门,也不知道外面哪家店的味道比较好,于是就随便找了一家烧烤店,点了一堆脂肪食品。」

纪夫的眼神扫了一圈,以确保我们都在认真听他的故事。

「点完肉我就坐在那里等老板送上来,那天的生意极差,但是老板上肉的速度还是慢的扣脚,这也就算了,重点是——妈的!」纪夫情绪稍微激动了起来,「那个老板居然拿了两双筷子,看了我一眼,又收回一双。还说『不好意思,我还以为有两个人。』」

「他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的胃?」

「哈哈哈哈哈,你那天是点了多少东西啊!」

纪夫撇了撇了嘴,「妈的,没多少啊,不过倒是挺贵的,一顿吃了70大洋,我还觉得没吃饱呢。」

大家又和气氛地笑起来,只不过这次纪夫却沉默。也许这个故事还没说完,我还想追问,可三岛又接上了话头。

「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吃的人。」

「喜欢吃有什么不对?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吃的人。」

三岛的话好像带着一股特殊的感情,“小时候”三个字像是时光机,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,跟他回到从前。

「小的时候虽然不会饿肚子,但是也很少有机会吃到大鱼大肉。好在有酒席,那个时候我最喜欢吃酒席了,每次都能把肚子吃得圆圆滚滚的。」

「对了,我是在农村被爷爷奶奶带大的。小的时候我经常在村子里到处乱跑,藏在各种隐蔽的角落玩耍,大人喊我我也不回答,但是只要一喊“吃酒席啦”,我就立马跑出来了。当然,这种故事我也不晓得真实性,都是后来爷爷奶奶告诉我的。」

「有一次吃酒席,我和一堆和我一样大的小屁孩坐在一起,我又有点内向,吃饭时不好意思像别的小孩那样不停地挑肉,结果啥都没吃到。那次之后我把情况告诉奶奶,奶奶说,‘以后你就和我坐在一起,我把我的都分给你吃。‘」

「后来每次吃酒席我都和奶奶坐在一起。我发现,只要和奶奶坐一起,其实不需要她给我挑肉,我也能吃的很舒服。大多时候周围坐的也是一群和奶奶一样慈祥的老人,这种酒桌往往酒席结束的时候还会剩一堆荤腻的食物。我不仅能吃到自己的那份食物,而且鱼头鸡脚这类需要强烈活动牙床的食物基本上也都到了我碗里。后来的几乎每一次吃酒席,我都会机灵地避免和小孩坐一起,然后主动找老人比较多的位置坐。」

过去在三岛的言语里成型,我插嘴说「那你现在还会这样吗?」

「现在不了。」三岛叹了口气,往事像下坡的单车被突然捏住刹车。「现在奶奶不在了。」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反倒是三岛绽开笑容,「不说了。我们决定下吃什么吧。」

「(),就你决定吧。」

「(),就你决定吧。」

三岛朝我友好地笑了一下,在我看来,像是在笑我的不合时宜。

我低下头,思量着该怎么向三岛道歉,抬起头,发现三岛还在笑。

这次像是在笑我的犹豫不决。

「没关系,(),你决定吧,我们听你的。」也不知道是沉默惊起了纪夫,还是纪夫的话打破了沉默。

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吃。

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的脑袋里转啊转的,令我头痛,甚至影响了我的食欲。于是我从工具箱里找出削笔刀,在自己的头上割了一个大口子,左右两手把自己的眼珠挖了出来,扔进头颅,又用手把头皮连起来,在开口的两块头皮边各捏了几根头发丝,打了一个死结。

我原地跳了几下,好让自己的眼球在脑袋里自由活动。眼眶残存的视觉神经在我的大脑里显示出一幅诡异的图象,有点看不清,我居然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。我突然明白了,这是我的眼睛在脑袋里看到的图像。在我的脑海里,三岛和纪夫两个人彼此的手拉着脚,不停地转啊转….

「()?()?」

「啊?啊。我们下次再吃吧,体测后怎么样?」

三岛还是带着笑,像个永远笑不累的傻瓜。纪夫的脸不知何时爬上了一片阳光。我的眼睛适应了聚焦,头痛稍微好了一点。

「别再拖了,就今天吧。」

头疼的想打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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