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子
盒子

恍惚

约瑟夫终于决定下床了,满课的黑色星期五他本来打算在床上躺一整天的。

视线不离手机,轻巧地用脚尖在地上摸索着拖鞋的位置,左右移动,直到碰到了可乐瓶——这是昨晚K给他带回来的,瓶子里的饮料从水平面的中间开始晃荡起波纹。像是碰到了冰块感受到刺痛,生物电流沿着脚尖的神经迅速跑到大脑。约瑟夫收回脚,视线也离开手机屏幕,朝着地板扫了扫。“咦?”约瑟夫眨了眨眼,并露出吃力的表情,似乎在竭尽全力聚焦。没有,怎么没有呢?约瑟夫有点困惑。于是他又重复了一次,闭眼——动用着眼眶周围一圈不知道名字的肌肉,用力——似乎想把眼睫毛都收到眼皮下去,继续用力——眼睫毛缓缓地移动起来,害羞了似的想要藏起来,却始终藏不完全,睁眼——眼睫毛终于还是憋不住,一股脑地冒出来了。紧张的肌肉顿时得到松弛,血液从四面八方涌入。约瑟夫的视野便忽然开阔明朗,眼球也精准地捕捉到了拖鞋的位置。

原来拖鞋不知为何跑到床沿另一边去了。约瑟夫转了几个念头,想到这肯定是上床的弗兰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干的好事。“弗兰茨?”约瑟夫唤了一声,但是没有回应。他又神经质地依次呼唤几个室友的名字,仍没有回应。周五的下午四点,只有他还躺在寝室。

约瑟夫本来该把脚还给拖鞋的,可是他愣了几秒钟,愣下来的这几秒钟足够发生很多事。比如一阵风从阳台呼呼地赶过来并在窗门处卷起了窗帘,然后又顺着光滑的窗帘溜进了房间。可是约瑟夫甚至没注意到窗帘的异动,老实说他对这个冒失的闯入者其实也完全不在意。他只是睁着眼发呆,把这一切像是相片般定格在眼眶里,印进了记忆深处。然后,约瑟夫又眨了一下眼,仿佛一切都烟消云散。

约瑟夫还是不动,似乎在揣摩着真正起床的时机。可是时机已经过去了。而且有些时机错过了就不会再来了。约瑟夫其实看的很透彻,但是看的再明白,难受也不能减少丝毫。也许是没开灯的原因,约瑟夫心想。在我写了743字后,约瑟夫终于下床,并打开日光灯。光扩散开,激起了约瑟夫的唾液。胃里一酸,唾液一阵一阵地在舌根处分泌。等了一会,约瑟夫就着方便全都吐在了地板上,用鞋底摩擦了几下,反倒在地板上抹出了几个不和谐还有点恶心的印记,这又引起了约瑟夫的一阵反感。他终于放弃了鞋底这个不太合适的工具,想要去阳台拿把拖把。正准备动身,心底却突然冒出一股厌倦感,这诡异的情绪把他牢牢地定在门口的开关旁。约瑟夫把手伸向裤兜,可是什么都没摸到,他本来想拿手机的,手机本来也该在这,可是现在不在这了。

再悲伤也要好好耍手机啊,于是约瑟夫又恢复了气力,回到了床上。他拿过来手机,手臂环着双膝,像个饥饿的婴儿把下颌搭在膝头,用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。手机还是停留在刚才的页面,这是个聊天窗口,网名叫“二哥2222”的人让约瑟夫给Ta发张照片,约瑟夫一时兴起发了一张之前拍下来的K的校园卡的头像,然后对面就不说话了,约瑟夫也没从中得到任何乐趣。

约瑟夫打开一个音乐软件,放了一首卡夫卡的《我在妓院门口走过》,旋律单一,前三分钟都没有歌词,记得第一次听的时候约瑟夫还以为这是首轻音乐。三分二十一秒的时候,响起了人声,唱着“那天,我从妓院门口路过,”。

约瑟夫看了一眼歌词。

“不喜欢风尘中人,“

“可你拿着我最喜欢的小说。”

听到这里,约瑟夫的情绪终于爆发了,并且眼泪也随着之前的泪痕流淌。当然,这一切全然与这首歌无关,更与歌词扯不上半毛钱关系。这类东西就是这样,当它被创作出来,就不再属于作者了(当然,作者仍有它的版权)。这首歌像世界上所有的作品那样被无数的人解读出了无数种感情。约瑟夫在哭泣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上周积累的一桶衣物还没有洗,以及,2017年双十一前一天的凌晨,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内裤穿了。

约瑟夫又有一瞬间想起了小学使用橡皮擦的情景,橡皮擦从来都不是自己用完的,这一点和内裤相似,约瑟夫也很少把内裤穿破。往往就是突然有一天,你发现,ta不见了,而且之后再也没找到过。

2017-11-10-22:17